俺对林大爷仰慕已久,今天就借此机会,林林总总扯扯林……夕……的词。
本人涉猎不广,所谈所感,大部分系林大爷为张先生所作歌词,《张看林夕词》者,借张先生之法眼感受林夕也,故名。
世界太阔,你的哭笑不止为我。
林夕是洞察世事的,记得张爱玲说,“一切对人生笼统的观察都指向虚无”。——洞察世事人情的结果,难免要疏离于这个人世间。
因为生活在别处,所以可以冷眼返观自身。
他说,世界太阔,你的哭笑不止为我。——每个人都是孤独的自己,虽然可以尝试着混混噩噩为一场气氛,热热闹闹亦胜于一个人——终于还是难抵那“过于喧嚣的孤独”。
当年李宗盛写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这似乎是“世界太阔,你的哭笑不止为我” 的进一步推论,然而李的语气中,却有那样多的牵挂与纠结,欲放还收,曾不如林夕这句话来得清坚决绝——洞彻人生,却哀而不伤——因为根本上,说的只是实情而已,虽然也有诸般无奈,终究也只是淡然一笑了之。
因为只剩下自己,自怜、自怨、自艾反而更可以避而不谈,剩下的,就是抚心自问,一个古老的话题,什么是理想?或者说,梦想?
其实理想和梦想根本上是一回事,最终实现了的,都可以在“理”,未能实现的,便是白日梦。不管这个梦做得有多真,还是梦一场。——对于未能实现的理想,人们往往不肯给予太多体恤。从这一点来说,理想也是很现实的一件东西。
人生的两大悲剧在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或者,得到自己想要的。——王尔德和萧伯纳都曾说过类似的话,林夕也曾写道: “有这么多个理想,有些根本不到我想,也有些得到会变样,久不久隔靴搔痒。” ——然而在这句话里,林夕提出了更深层次的悲哀——有些根本不到我想——不是不能实现,而是根本连想的勇气都没有,别人还没有给出否定或者讥嘲,自己先取消了自己的资格。
山水画只可景仰,难住进现场。
可是知足,和怯懦,是两码事吧!所以他才会继续写道——能浏览遍好风景才去认命。假如能够这样,真到了路上花也没有,绿草也没有,只余小沙丘的时候,也就不再需要突发事情。
几米说,人生是变化无常的,什么事都要计划吗?
林夕写,一天流星,与你相比,会发现凡事有着限期。
世事的限期,并不长过流星划过夜空的那一瞬。
人生到处应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足迹留在这片并不干净的雪泥上,很快的,浅浅的爪印便被飞雪重新掩盖。
那只无脚的小鸟,它并不是从未曾落地,只不过,那浅浅的脚印,很快地便被旁观者遗忘了,所以他们断言,它从未曾落地……
其实有没有落地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会真的介意?连那只小鸟自己都未必。
重要的是曾经飞翔,不是吗?
如果可以磊落,谁情愿闪躲。如果可以快乐,谁情愿忘掉心魔。
很沉重的一句话。
人生是很容易就这么猥琐下去的,谁不想磊落?谁不想快乐?但是想,就真的能吗?
现在尽量镇静,别问为甚么镇静……
真的别问为什么。
信不过感情,从未谋面才像爱情
林夕本来可以表达更多他对人生的看法,可惜这种机会并不多。
香港乐坛的商业化操作使得描述个人心境的作品被挤迫到一个狭小至极的规模,很多句子,只能在情歌里插一脚,“主”异地为“宾”,却连喧宾夺主的机会都没有。
更大部分的,都在谈情说爱。
林夕也在谈情说爱,却仍然是一个异类。
相信吗?我相信爱吗?
周耀辉在问,林夕在答。
好感、约会、恋爱、婚姻、分手、藕断丝连、情难再续、再续前缘……Thanks to香港强大的商业运作机制,林大爷不辞辛苦地把感情由情愫暗生、病危直至死亡的过程都写了个遍。
好感
我说你好你说打扰。
人与人之间感应的烦恼,于此昭然。
笑我,原来是我的错,裂开的心,还未算清楚。
想起另一句——想当然那些日子人别无所求,爱意深得深得,恨不得互为血肉;更怕有人说你为爱昏了头,给了所有还问对方说够不够。——李宗盛的词。
倘若歌者还是凄怆地微笑着,我几乎可以想见从那嘴角淌下的殷殷血痕。
如果你知我苦衷,何以没一点感动,谁想到这样凝望你,竟看不到认同。
——是那么怆痛的一句话。
别人在歌里唱:“内心戏,最难演,神情总在无言间,无情的人看不见,为什么你也看不见?”
然而你知道,最痛的不是她对你无情,而是她明明知道你对她有意,却把她自己的无情伪装成关怀。
未得到的,从未怕失去;从不相恋,怎么可再追?
约会
犹如巡行和汇演,你眼光只接触我侧面,沉迷神情乱闪,你所知的我其实是那面。你清楚我吗?你懂得我吗?你有否窥看思想的背面?和你每天如情侣相见,说爱说天,偏偏讲得太浅。
看着我吧,对住我吧,透视我吧,可感到惊讶。你是你吧,我是我吧,这是爱吧,可需要消化?掩盖点,会否好过一点?倾斜点,会否感性一点?夜晚会面,白天道别,才没有弱点!
经典中的经典,字字珠玑。
人们是因为了解而生爱,还是因为误解?
你懂得我吗?你真的想要懂得我吗?如果你的答案都是“不”,那么你凭什么说你热爱我?
被人乱爱实在值得可怕。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为什么说爱说天,偏偏讲得太浅?
为什么和你相对时,我会分外地感到孤独?
谈恋爱
人人大谈恋爱,谁人来谈谈现在?
一句小声的抗议,很快被淹没在谈情说爱洪水般的嘈杂里。
一生一个多美好,然而谁担保不不不不枯燥?
要一呼一吸空气好,定要在一生一心之间多找个后路。
一生一个多美好,然而难比,第三者讨好。
对都市男女的心理隐患,真是一语中的。
她在家里忙碌着一日三餐,接送孩子上学,日子久了,自然没工夫打理妆容,变成黄脸婆黑面神,于是老公就出去找个会打扮的……或者他在家里百依百顺,做个拖地洗碗的好男人,久而久之,她又觉得乏味,出去找个更有情调的更有路子的……前者参见《家有喜事》里的陈大嫂,后者参见《陀枪师姐》I 里的欧阳震华。
日日夜夜在感情斗争,实实在在为角色伤透神。
周国平说,情种爱得热烈,但不专一。君子爱得专一,但不热烈。此事古难全。不过。偶尔有爱得专一的情种,却注定没有爱得热烈的君子。
林夕说,问心底一句,难道诚实热恋多一个是罪?
《金枝玉叶》II里,“O”说,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有些人是可以,我们不行……也许到老了可以吧!
林夕回答,既然人人大谈最爱,也会爱到分开——那么,浓情亦能博爱。
不过是人与人的区别,无关乎道德。只要不是为了恋爱而恋爱,就好。——你我也许,忙着谈情但不相爱更受罪。
你怕远,你怕近,更怕疏淡;你怕笑,你怕喊,却要好玩——碰上这样的主,也只有说一声——我怕我,爱到你,快要心淡。
开始是爱,然后是消磨。
一夜春色,再见日光之后,欲望融掉以后,那表情会否,同样温柔?
林夕说,意乱情迷极易流逝,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情像火灼般热,怎烧一生一世?相爱简单,延续,却不容易。
是等待,还是遭遇?
他问,难道要等一千零一世,才互相安慰?
却答,越是期待越是美丽。
等待与遭逢,成了一个悖论。
但他终于给出了结论——你我或者一样,日夜寻觅对象,却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也许是等的过程太过美好了吧,竟下意识地希望等待的东西永远不要到来。
假如有一日,来日突然变成去日,再没有来日的时候,你我又会不会萌生悔意?
他终于肯承认,信不过感情,从未谋面才像爱情。
未得到的,从未怕失去,甚至,比得到了的都着紧。
这样安慰自己,是为了逃避什么呢?胆怯还是追悔?
婚姻
大概是对感情的体悟太深的缘故,林夕无法对婚姻产生天真的信仰。在他看来,婚姻就是一种爱的消磨,一纸证明,就是一张演出合同,从此,各自在家中适当的位置上演自己的本分。
说谎不要紧,我给你台阶下,重要的是,请你自圆其说。
尽管说谎,回头但要记住,归不了家,被工作困住,失恋友好,同事做了错事……你痴,又去陪你痴,心只介意,三番四次,怎么歉意,渐变得奢侈?若要世界不知,想想不要去开始;但若要我不知,好好花费你心思——要说的请要自问满意,亦请你讲我知。
不想听到,前言后语悬殊。
但是终于还是禁不住心生委屈,频频追问——Why did you lie to me?Why?
十对甜蜜伴侣幸福表演,其实有九对这样过,红茶或咖啡喝十个十年。
白头到老,未必永结同心。
分手
和平的——仍惯性笑笑似最初一样,仍感觉到你我也认识过——再见亦是朋友,不过是多了一份惆怅。
主动的——仿似多年前亲手将你处死,还用心安抚你,当做我的责任。
被动的——从前我会使你快乐,现在却最多叫你寂寞……不信眼泪,能令失落的你爱下去,难收的覆水,将感情慢慢荡开去,如果你太累,及时地道别没有罪。一生人,不只一伴侣。——既然你能与我同甘不能与我共苦,我也不愿成为你的负累。无法一起流汗,祝你更凉快清爽。——虽然受苦的是我,却依旧骄傲,依旧自尊。
许多年之后,当年主动的,以为对方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却猛然发现,原来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她早已身边有人——但还未慰问,谁料你讲,已不要紧。原来在身边有人,不需我为你负责为你自责吧?——谁都不必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或者当年被动的,也已经各自有了因果——今天彼此各有各因果,你抱怨怎么不可似我。虽则身边一片灯火,你种种经过不太清楚。今天这个你,好比当天一个我……——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也许他还肯接纳她——旁人若难比美,再答应跟我一起……即使相处不再多,不必感到孤独坐,开心伤心不独是我,未来一起过。
也许已经前缘尽散——梦里那一片风景,你对我说说也觉动听,而今天不知不觉清醒,竟讲不出一点一句心声。
也许依旧挂心——无法同一路,关心却仍然做得到,仍难承受他竟不能尽情待你好。
只是无法再继续——当天你离我而赶路,一转眼回头便苍老。曾不想拥抱我的人,游遍星辰,如今竟这么近。如跟你尚留下可能,还是不能,这么样发生。——有些人事,一旦错过就难再。
当最终的结果来临,别问当初,是谁辜负了谁。
心经出心爱,较涅盘精彩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张爱玲这样说过。
有时候觉得林夕和她有点像,所以会对感情暗含讽刺。
讽刺最大的好处是能够避免伤感的滥调,免得使感情沦于淡漠的自怜自艾;弊端则是容易流于刻薄。
也是张爱玲说的,“要把那些滥调的感伤清除干净,讽刺是必须的阶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讽刺上,不知道感伤之外还可以有感情”。
而林夕的词,正是由于感情的加入,认识到所谓的缺陷不过是人己共有的东西,因此“看不起人”的尖刻“讽刺”,化作“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的淡淡“谐谑”。这“谐谑”中,既有自嘲,又有执著的自我坚持,以至于歌词中所表现出来的人生态度,会是如此地肯定。
虽然他说“信不过感情” ,但是我依然有理由相信,他其实是相信感情的。——正因为对庸常感情中的弊端看得过于清楚,才会格外希求理想化的一生一世。——要么不给,要么给我最好,不要妥协。
无需要太多,只需要你一张温柔面容。
诗人说,我不愿用情人脸上的一个微笑,来换取整个春天。
林夕说,你以目光感受,浪漫宁静宇宙,总不及两手,轻轻满身漫游。
爱真的最脆弱,却是我唯一的来历。
好光阴纵没太多,一分钟那又如何?
又想起那句话——人生到处应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那只不知名的鸟儿,飞着,飞着……
“天空有鸟飞过,不落痕迹。可是却不知道哪一只鸟在你心中抛下了一颗种子。直到数年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才醒悟。”